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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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什麽情況?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剛才的鼓掌聲和歡笑聲忽然都不見了。

雖然還是在起哄,但氣氛中明顯多了很重的火藥味,有幾個人受不了了,急著從人群中撤出來, 胃裏一通翻江倒海, 扶著欄桿的時候差點吐出來。

不是在求婚嗎?怎麽……

有人暈倒了。

“來人吶!打120, 快打120!”

“救人!快快快,救人要緊!”

聚在一起的眾人瞬間散開,幾個舞蹈團的負責人也連忙跑向四處叫人來幫忙。

暈倒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守民。

離得太遠, 程玉秀她們不清楚求婚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麽意外。

只看到李守民手裏的戒指盒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而他的求婚對象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不, 不對, 她沒有跑,而是蹲在李守民,試圖把他的意識從昏厥中叫醒。

“等等,是不是我看錯了,那是個男的?”

“你說誰啊,嘶, 那個穿裙子的男的看著咋恁眼熟, 是老李的那個小三?”

“不會吧,啥……我的媽, 好像還真是個男的?!”

“別在這兒看了,趕緊過去幫忙吧!”

李守民再怎麽不是個東西,好歹也是一條命啊。

再說了, 大家都是一個村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意外。

於是,在程玉秀的一聲叫喊後,原本在吃瓜的老姊妹們趕忙起身朝那邊跑了過去。

李守民暈倒了。

求婚的戒指沒有丟,就掉在他的旁邊,而他的手裏攥著的那團東西也不是別的,正是他那“小三”原本戴在頭上的假發。

穿著那條深紫色的裙子半跪在一旁,男人一邊慌張地搖晃著李守民,一邊叫著他的名字。

剛才遠遠地一瞥,瞧著還挺漂亮的,可當摘下那一頭假發後,看起來就奇怪多了。

本該精致的妝容莫名變得醜陋,配上他那不陰不陽的聲音……

雖然他還是個“狐貍精”,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能勾人心魄的那種嫵媚妖精了,而是要人性命的那種老妖怪。

姜紅麥剛才沒看錯,她們口中的那個狐貍精,破壞李守民家庭的那個小三,確確實實是個男人!

難怪,難怪剛才還好好的人會突然暈倒。

她們在得知這個“狐貍精”是男人的時候,況且都嚇得不輕,更何況是天天跟他跳舞,為他拋妻棄子,甚至還買了戒指給他求婚的李守民呢?

醫院裏,病房兩邊的走廊上坐滿了人。

一邊坐著姜紅麥她們這些和李守民一個村的鄰居,另一邊坐著舞蹈團的幾個負責人,那個被求婚的“小三”也在,不過是單獨坐在了離她們比較遠的另一張椅子上。

雖然他們都沒說話,但每個人的目光都偷偷地在那“小三”的身上打轉,希望能通過觀察解決心裏的一些疑問。

他為什麽會是個男人?他怎麽能是個男人?跟他認識這麽久,竟然才發現他是個男人?!

因為李守民的家裏人不在身邊,住院手續是程玉秀幫著去辦的,而王祖生則去聯系胡秋菊和他的孩子們了。

“咋樣了?醫生咋說?”

見程玉秀拿著住院手續回來,姜紅麥趕忙起身上前問道。

程玉秀嘆了一口氣,“沒啥大事,就是血壓高,腦子沒緩過來暈倒了,醫生讓住院觀察兩天。”

說完,她又向舞蹈團的那些人問道:“老李剛才是咋暈倒的?”

雖然李守民大概率是被“小三”男人的身份嚇暈的,但總該問清楚具體細節,一會兒警察還要來做筆錄,最好提前把責任都劃分清楚。

眾人幾乎是同時看了那男人一眼,然後身為團長的女人才難為情地開口道:“就,就是小蓮把頭發摘下來的時候,老李被嚇了一下,一口氣沒緩上來就暈過去了。”

不止是李守民,其他人在得知這個“小蓮”的男人的時候都嚇到了,而那些跟他跳過舞的老頭們,心口也是一陣犯惡心。

男人的真名不知道叫什麽,但大家都叫他小蓮。

聽團長說,他加入他們舞蹈團已經有兩年了,而這兩年裏,她一直是舞蹈團裏最耀眼的一枝花,跟他跳過舞的男人數不勝數,卻沒有一個人發現他是男人。

今天的求婚儀式,李守民是提前跟她們通過氣的,為的就是給小蓮一個驚喜。

所以當李守民單膝跪在小蓮面前時,大家都羨慕地圍聚在一起,真心為他們慶祝。

“嫁給他!嫁給他!嫁給他!”

看著李守民手裏的那枚金戒指,聽著眾人的起哄祝福,小蓮驚住了。

他平日裏收到過不少禮物,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有人會給自己遞上一枚金戒指。

“小蓮,我是真的愛你,嫁給我吧,我會讓你幸福的。”

小蓮懵了。

他沒想到李守民會為了自己離婚,更沒想到他會向自己求婚。

他一開始只是想像以前對待別人那樣,從他身上多撈點錢而已,怎麽,怎麽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吻她!吻她!吻她!”

在眾人的起哄下,李守民站起身,望著他那張姣美的臉蛋咽了咽口水:“小蓮,從前我答應過你,只要我沒離婚,就不會碰你。但現在,我已經為了你離婚了,我們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談一場戀愛了!”

可當李守民猴急地撲過去,想擁吻她,給她一個驚喜的時候,小蓮卻反而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嚇”。

李守民在強摟他的時候,不小心壓住了他的頭發,再加上小蓮下意識往旁邊一躲……那頂假發就這麽水靈靈地被揪了下來。

那一聲叫喊是小蓮發出來的,因為恐懼,所以嗓子沒夾緊,半陰半陽的聲音更加暴露了他是男人的事實。

那一刻,時間好像凝固了,大家僵在臉上的笑容很快變得扭曲。

“對,對不起,我是……是男的。”

小蓮的一句話讓在場所有的男人都懵了。

男,男人?!

一想起之前自己和她有過比較親昵接觸,頓時一陣惡心湧了上來,尤其是看到他頭頂的發網,更不敢回想自己曾在他耳邊說過的那些悄悄話了……

差不多二十分鐘後,警察來了,一起來到病房外的還有李守民的兩個孩子。

王祖生沒有通知胡秋菊,這麽晚了,他不想打擾胡秋菊休息。

更何況現在倆人都離過婚了,李守民的事也跟她無關,還通知她幹嘛?

“姓名。”

“王軍。”

“年齡。”

“四十一。”

“籍貫。”

“豫市本地的。”

簡單了解了一番情況後,警察開始給這個叫“小蓮”的男人做筆錄。

暈倒的事大概率跟他沒關系,不用追究他的責任,但因為涉及到金錢往來,考慮到會跟詐騙有關,警察便詳細地問詢他和李守民這大半年以來的“愛情故事”。

小蓮的真名叫王軍,他從小就希望成為一個女人,而這個願望也成為了他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王軍結過婚,建立過家庭、也有過一個孩子,不過在他三十多歲的時候,他就因為感情不合跟妻子分開了,兒子也沒留在身邊。

而在離婚後,他也開始逐漸成為一個“女人”。

他開始化妝、穿女裝,一開始他只是在家裏享受做女人的過程,後來便是晚上偷偷化了妝、穿上女裝去公園散步,再後來就徹底以女人的身份生活,用起了“王蓮”這個名字。

王軍長得很陰柔,骨架也比較小,再加上喉結並不明顯,說話聲音偏細,所以平常沒人能發現他是男人。

兩年前,他用“王蓮”這個名字加入了這個舞蹈團,學起了交際舞。

起初,王軍只是單純喜歡跳舞,可後來發現,原來跳舞也是可以賺錢。

來跳舞的男人大多是過了退休年紀的老年人,他們有錢、大方,但是孤獨,比起家裏那張看了幾十年的蒼老面孔,他們更渴望新鮮的刺激。

於是很多男人都是打著跳舞的借口,正大光明地來擦邊滿足自己的刺激。

王軍經常以“幹凈”的借口用手滿足他們,事後又以不想破壞他們家庭的理由拒絕進一步的發展。

到底是男人最了解男人,誰不喜歡一個不粘人、又會讓自己快樂的漂亮女人呢?

王軍的手藝深得那些男人的心,再加上提供了豐富的情緒價值,於是,他便用這樣的方式為自己換來了不少的金錢。

舞蹈團裏很多人私下都跟他有過,但由於他處理得很好,所以兩年裏都從未翻過車。

直到李守民出現……

李守民是舞蹈團裏唯一一個村裏來的,本分老實的莊稼漢哪裏見過這種溫柔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就徹底淪陷了。

王軍的無微不至和嫵媚貼心,讓他以為自己碰到了人生中的真愛,殊不知王軍看上的只是他的錢而已。

李守民當然想跟他親近,但不是用手,而是像夫妻那樣相愛相融,可每次王軍都用“不想破壞你的家庭”拒絕,而愚蠢的李守民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話。

後來,聽說胡秋菊知道了自己外面有女人,一番權衡之下,李守民決定趁著這個機會跟她攤牌,這樣他就能正大光明地跟王軍在一起了。

李守民本想找個合適的日子向他求婚,但因為跟胡秋菊大吵了一架,被趕出家後,他不想一個人住,便擇日不如撞日地選在了今天晚上,沒想到……

聽完王軍的描述,警察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界定他的這種行為。

因為他們也是聽說兩個男人談戀愛,一個男人給另一個男人送禮物的事。

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勸王軍把李守民以及其他男人送的東西都退了,這樣就能減少當事人告他的幾率,從而減輕影響。

跟著王軍回到家,他把李守民這些年收到的大部分東西都翻找了出來。

金子,他收到最多的禮物就是金子。

有一部分被他賣掉了,而剩下的加起來差不多有小半斤那麽重。

還得是退了休的老頭有錢啊,金戒指、金耳環、金項鏈,金光閃閃的盒子差點亮瞎了他們的眼!

而這些金子裏,李守民也是有所貢獻的。

兩個金戒指、一個金吊墜、一條金項鏈……換算成錢的話,差不多有兩萬塊了。

在收下他退回來的金子時,李守民的兒女都懵了。

兩萬塊,他竟然送出去兩萬塊!

要知道自己的母親跟他在一起幾十年,別說是金項鏈了,兩個銀耳環他都沒有給買過一只!

就算拆遷家裏有了錢,他也只是給胡秋菊買了一套一百多塊的衣服而已。

原來真的像他說得那樣,他一點都不愛胡秋菊,更沒有什麽夫妻情分,這麽多年對他來說,只是單純把胡秋菊當成家裏的保姆罷了。

在收下王軍退回來的金子時,姐弟倆沒有想象中那麽生氣。

相反的,他們的心裏甚至還感到十分慶幸。

慶幸王軍騙了李守民,慶幸王軍攪亂了他們原本平靜的日子、拆散了父母幾十年的婚姻。

因為要不是王軍的話,他們也不會看清自己的父親有一副這樣虛偽的嘴臉,而自己的母親,說不定還有被困在那個沒有愛的牢籠裏。

李守民已經脫離危險了,做好筆錄後,守在外面的人都回家了,只有他的一雙兒女還在外面等著他蘇醒。

不是因為關心,是因為責任,要不是看在“父親”這兩個字上,他們也不想在醫院呆著……

第二天中午,李守民終於醒了。

就像是做了一個很久的夢,他似乎忘了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醒來的第一件事竟然還是叫著“小蓮”的名字。

“小蓮是個男的,你忘了?”

“你昨天跟人家求婚,結果把他的發套扯下來了,這些事你都不記得了?”

護士替他檢查完身體後,剛叮囑過他們不要刺激他,要讓他保持心境平和,以防血壓再升上去,姐弟倆下一秒就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不想受刺激?那為什麽還要做這麽過分的事呢?

那天晚上堅持要跟母親離婚的時候,他好像也沒有考慮過母親的心臟能不能受得了吧。

李守民哭了,意識到昨天發生的不是夢後,他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從眼角落在了枕頭上。

他的夢碎了。

以為自己能在耳順之年碰到這輩子的真愛,沒想到不僅是假的,對方甚至還是個男的……想想過去和他的點點滴滴,在他耳邊說過的那些情話。

“啊……啊啊……”

捶著蓋在身上的被子,李守民後悔極了。

兒女們並沒有心疼他的眼淚,反而冷漠地把昨天拿到的那些金子放在了床頭櫃上,“既然你沒啥事,俺倆就回去了。”

李守民聲音沙啞道:“恁,恁倆可走了?”

“不然呢?在這兒討你的嫌?”

“你的吃喝拉撒不用擔心,俺給你找好護工了,一會就過來,有啥事你直接給人家說就行。”

李守民的嘴唇微翕,還想再說些什麽,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上次是自己把話說得太絕了,沒有給自己留有半點餘地。

否定了和胡秋菊的婚姻,就相當於否定了自己對他們的愛,間接就是否定了情感上的父子關系。

他們是會安排人照顧自己,但這也僅限於法律上的贍養義務,想從他們身上再得到更多的關愛,似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恁媽知道這事兒不?”

在他們走之前,李守民弱弱地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把包背在肩上,女兒的語氣十分平淡:“不知道,恁倆已經都離婚了,你的事兒就沒必要再告訴她。”

兒女們都不想告訴胡秋菊,一是因為李守民的事跟她無關,二是怕她知道李守民的遭遇後會心軟,萬一到時候因為可憐他再選擇覆婚……

可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

況且李守民自己也長了嘴,就算別人有意地瞞著胡秋菊,他也可以自己想辦法告訴她。

住院的第三天,李守民給胡秋菊打了電話,不過他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只說了自己因為血壓太高住院的那部分。

“老李昨兒晚上給我打電話,說想吃我做的撈面條了。”

上午,胡秋菊來活動中心跟程玉秀她們一起布置棋牌室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恁中午誰陪我去一趟醫院?”

眾人:???

“他跟你說他為啥住院沒?”

“吃撈面條?吃他大那蛋!孬鱉孫!”

“秋菊,你可不能糊塗啊,這婚都離了,你還管他幹啥?”

“就是啊,他當初都那麽說你了,你還去看他?我看你是昏頭了!”

胡秋菊沒說話,只是一張張地把麻將牌擺好。

她當然知道李守民發生了什麽,就算李守民不說,吹到耳邊的風也能把真相帶給她。

不過,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那我自己去吧。”

“去,我跟你去。”

話音剛落,程玉秀就跟著說道。

“我也去。”

“對,都去,一塊去!”

不管怎麽樣,她們可不能再讓胡秋菊犯傻了。

她這個人就是心太軟,多個人跟著一起去,到時候要是她犯起傻來,還能有個人在旁邊攔一攔。

中午,幾個人陪著胡秋菊一起去了醫院。

不過她們沒有跟著進病房,她們沒一個待見李守民,多看他一眼都覺得煩,索性就在走廊裏坐著等,要是裏面有什麽動靜了再進去。

於是,胡秋菊就自己拎著保溫桶,推開了病房的門。

“你來了。”

短短幾天沒見,李守民似乎老了好幾歲。

他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不僅憔悴,還沒有什麽血色,鬢角的白頭發也多了很多。

但是在看到胡秋菊的時候,他那一雙黯淡的眼神裏還是生出了幾分光彩。

跟他一起過了幾十年,胡秋菊還是第一次見他用這樣的目光看自己。

就像是看到一道明亮的光,而此時此刻,自己就是他生命裏的那束光。

“嗯。”

走到他的床邊,胡秋菊把椅子拉開坐下。

李守民擡了下手示意護工出去,他有一些話要單獨跟胡秋菊說。

這幾天的時間,胡秋菊的臉上也有了一些變化。

和他不同的是,胡秋菊的狀態是變得更好了,不僅氣色比記憶裏的好,身上那套穿了幾年不舍得換的舊衣裳,也成換了商場裏的新款式。

“你帶撈面條來了?”李守民又問。

胡秋菊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又“嗯”了一聲。

擰開保溫桶,頓時一股濃郁的香氣從裏面湧了出來。

親手搟的面條煮得軟硬剛好,再配上一勺放了醋和香菜的肉鹵,向來是李守民最愛吃的。

這兩天他一直吃醫院的食堂,雖然有營養,但遠遠比不上胡秋菊做得香。

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會想起胡秋菊的好。

“我記得咱倆剛結婚的第一天,你做的就是撈面條。”

“當時沒有肉,你就往裏面打了個雞蛋,又滴了兩滴香油,真是香得很啊,滿滿一大碗我全都吃完了。”

提起當初的日子,李守民的話裏話外都透著懷念和不舍。

他好像忘了,當初逼著胡秋菊跟自己離婚時,是怎麽說她的。

胡秋菊微笑道:“這麽多年了,你還記得啊。”

李守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咋可能忘,這麽多年了,咱以前的那些事,每一樣我都記得清楚著哩。”

說著,他便扶著床坐直了一些,然後伸手去接那一桶面條。

當他的手快要碰到保溫桶時,胡秋菊忽然收了回去。

只停頓了一秒,隨後便把桶裏的面條當著他的面,全部倒在了腳邊的那只尿桶裏。

嘩啦啦……

李守民根本來不及阻止,一眨眼的功夫,保溫桶就被倒了個幹幹凈凈。

“你,你這是幹啥?!”

李守民懵了,他沒想到向來節儉的胡秋菊會做出浪費糧食的事,更不理解她為什麽會這麽做。

“想吃我做的撈面條啊?”

將手裏的保溫桶放在一旁,站起身後,居高臨下的胡秋菊臉上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那就繼續想著吧,我做的撈面條,就算倒進糞坑裏也不可能再進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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